八风吹得动
Posted by Yuling Yao on Mar 16, 2025.从机场回家的时候 Uber 司机问我是不是去大学,我急忙应承,的确如此,真实不虚。我想到十五年前刚在做学生的时候,当时校方总是很好心的,怕同学们在校园里崩徂,故而甫一入学就有好心肠的心理治疗师为新生开大会疏导心理,但彼时同学少年心事拿云,所以这番疏导是连到新词强说愁都算不上的,是为着旁人豫备未来要做新词而吟唱的旧愁,只是我唯一记得的,却是治疗师说同学们你们设若果真将来惆怅,就请在衣襟上配戴校徽,去到人间的街衢上,便会有旁人的歆羨——当然治疗师本来的玩笑话不会这么矫揉,这是我为了修辞而转写的。
Uber 司机于是问我,说哎呀呀,我听说优秀的铁矿石不该锻造成钉子,我看见周遭有为的同侪都在大公司做工程师,那是日进斗金,那是香车宝马。而今邦国有道野无遗贤,怎么足下就偏在学校里迁延做教员呢。自然司机的原话没有这么势利,这也是我修辞转写的。不过这番言语一出,我登时成了八风吹拂的苏学士,恨不得即刻过江去找禅师辩论。然而天下论辩云云,向来不是为了说服对方,而是为了表演给在看你辩论的大众,此刻夤夜深沈,纵有无碍辩才,可是除却车里司机有一搭没一搭的扯闲篇,委实凑不齐七十二弟子来听我布道。
苏学士说人生识字忧患始,当然苏学士的年代人均文盲,所以推而等之,方今时代,读完大学尚且还可以适意逍遥,但是等博士班毕业,那么就实在不免开卷戃恍忧患始——要么醉心于治疗师的的奉承,强把万般下品的圣人教诲镌刻在角膜里来做虚妄的睥睨;要么执着于机场司机的论辩,硬要用万钟于我的辞令来遮掩自己绝望的自欺。
孔夫子说,倘若能够确保增加他的 TC,那么即使去给大官人做提溜着鞭子的帮佣他也愿意。我想孔夫子还是很诚实的,他大可以说他高尚纯粹脱离了低级趣味,不喜欢利禄,越是箪食瓢饮陋巷就越兴奋。这让我想到我在中学读书的时候,大家在课上读孔子世家,孔夫子沦落在陈蔡不慎做了狗,他急忙问他的弟子,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路说,大概是我们没有好好做题,要是我们当初也大公司做工程师那是日进斗金那是香车宝马。子贡说,孔老师你不知道条条大路通罗马虽然现在做狗但是潜龙在渊来日出将入相。颜回说,哎呀孔老师你至大至刚名越尧舜所以你虽然是狗但这是晚期资本主义的耻辱。中学老师请大家发言来点评,那时候我们都只有现在一半的年龄,所以我们的志趣就恰好等于如今这个国家的平均的心态,相信 TC 是人与自然之龙搏斗的最好的奖励,是天下一切有情无情众生因信称义的不二法门,于是同学们踊跃的发言,抗辞慷慨,赞同子路子贡,痛陈颜渊的虚妄。我当时看出老师很希望有人为孔颜之乐说一句好话这样他或许也可以说吾为尔宰,但是一个也没有,但是其实当时我是很想这么立意发言的,但是我没有举手发言,事实上我过了十五年才把我当时的想法悄悄记载在日志里,可见,一则是非复圣的私淑不会如是知白守黑地行藏,二则是我较之传闻中片刻过江的苏学士或许还是更有雅量,任凭八风吹,到底回了家里方才肯做屐齿之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