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冠徒跣

Posted by Yuling Yao on Sep 19, 2025.       Tag: life  

其一

我在故园做学生的时候,大约那时的学校还有此前四十年文章载道的遗范,故而同学们总是要在家庭作业里对着公元十世纪的古人文字作一番指点——然而所谓指点云云,无非是南美的鹦鹉新学腔调,无非是看到雨就对月,看到大陆就是长空,既有圣人不刊的成例作矩,那么师生也确实可以从心所欲。不过,大约读到水浒传的时候,则一时间圣人的指教难堪周延,身为儿童的我很用心地议论,以为以暴制暴失了圣人温柔敦厚之旨,幸而彼时的教育工作者还不像吾郡的制台大人而今推崇的那样用 AI 来批改作业,所以我记得语文老师竟然肯亲自用眼睛阅读了每个儿童的议论,然后亲自用笔批评说不以暴制暴何以制暴。曾日月之几何,教员肯做这样的议论着实透着豪气,一来是高太尉究竟是一千年前的死尸,即便尽着他批烂批臭在昌明时代里尚不至于惹上官司,二来是高皇帝在四十年的余威震于殊俗,既有敕封替天行道那么我们百姓点灯也不算罪过。然而不消说,人生识字忧患始,倘若皓首穷经研究高太尉还则罢了,如果举一隅偏要三隅反,硬要用二十年前作儿童时候得来的议论学以致用,于时事激扬文字,那么时移势易,就算事发之后大义觉迷登时把明朝的剑吞进肚子,制台大人论心不论迹难免还是要躬行天罚批烂批臭。所以你看,我写文章到如今断然只肯写一千年前的死尸,可见三岁看老,圣人温柔敦厚的指教,我也是可以一以贯之的——但倘若制台大人将来果真用他明察秋毫的 AGI 来犁庭扫穴以至于发见高太尉背后的 latent token 也语涉悖逆怎么办呢,那我也只能为二十一世纪最伟大发明而负弩前驱罢,况且怀璧其罪,就算一言不发的沈默也可能是道路以目的腹诽罪不容诛,遑论鸠舌之音乎。

其二

唐雎去恐吓秦王,说了一堆专诸聂政的场面话,大抵诸政是两百年前的古人,之于秦王就等于山阴之于今人,是非成败转头空,后人1只觉得形而上,形而上到此后非但可以做刺王杀驾的由头,而且就连秦王听了仿佛也很受用。相形之下,西方世界的游侠则并非值当的职业:马拉的图像岂不至今挂着博物馆里歆享岁贡,画里他虽然死了,但是分明是唐哉皇哉的殉难圣徒,而去谋害他的阴险刺客投畀豺虎不配露脸,一如史迁之不肯着墨王僚——可惜王僚,除却生错帝王家兼贪嘴吃鱼外庶几无咎,也以不意得至痛,大奇——而就连比范曾画画都快的三才图会,也是不肯给王僚留版面的。

其实马拉觉醒悖逆始作俑者,圣朝适足以见恨,唯必不以此而加恩于任侠,倘非因为圣朝肇造夙夜匪懈无暇几馀典学,那就一定是君父大义历久弥新,即使昭穆看似有别兄弟偶然阋墙,但理一分殊彝伦攸叙,其五百三十八人共为一朋,猗欤休哉。

其三

今年早些时候,比较健康的校长大人在学校恭迎制台大驾临雍,据称,比较健康二十年前蒙制台亲炙,乞问如何才能在更大的平台上为人民服务,制台垂教:

“you either got elected, or, ‘you can figure out who’s going to be the governor later in (your) life.’”

缘此终南捷径,比较健康果然龙门横跃,可见圣人一言兆民赖之。当然我这么说似乎是在低级红,但不是的,我非但从灵魂深处完全绝对彻底坚决衷心无限膺服制台思想,而且我要把它翻译成中文诵读:

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两千年前的史迁也跟我们一样困惑,问为什么夷齐是大善人却饿死山上,而盗跖日杀不辜竟以寿终。史迁自我解惑说,“贪夫徇财,烈士徇名”,盖现世梦幻,立德立言才能不朽,但他随即大概也意识到不单富贵不可求,求名求不朽更是虚妄。这甚至不是在咎责同代看客的虚妄——一则是看客的痨病无可避免,二则是尔曹轻薄嗤点不废江河——而是在喟叹泥上指爪的虚妄:云从龙,风从虎,倘若圣人不作,万物不睹,那么贤若夷齐,犹不可以名彰,而况任侠。岩穴之士纵然大誓愿力为天地立心,然而造物不是比干,无材可去补苍天,天地竟然不仁,如果不认识后代的大官抑或太史,壮怀激烈就只能堙灭不称,仿佛木叶摇落在雪泥的刹那,它单知金谷满园待乎天时,竟不知道就连娑婆世界的一切生意的末造,竟也要待风之积也的厚薄,才分出沉酣和沈寂,大欢喜和大厌离,悲夫。

  1. “后人”是说公元前三世纪的赵政和唐雎,不是笔者。笔者温柔敦厚,曷敢妄议专诸聂政。审查此文的大官和 AGI 幸勿误会为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