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把欧洲作汴州

Posted by Yuling Yao on Jan 10, 2025.       Tag: life  

最近我每年都去欧洲两次以上。我花了很久思考为什么我们喜欢去欧洲旅游:就美食而言,巴黎卢森堡公园卖的法棍和联合广场的农夫市场买到的法棍本是别无二致的,何况我们扪心自问,假使抛却p图滤镜的自欺,那末啃情比金坚的法棍或许还不如在自家的沙发上吃红薯罢。

但最近我了然了,紧要的不是法棍,而是生活需要一个梦幻泡影,一个可资逃遁的彼岸来遮掩现世的苦集灭道,homo bulla——因为假使在美利坚合众国佳节思亲、或者在孤星州热辣的通衢上被人喊go back to xx的话,那么委实难克自欺,只能拿起勇气直面真实的惨淡。但是在大西洋的彼岸不一样,欧洲本来就是客乡,是无足轻重的他者,在巴黎或者罗马有疏离感是正常的,格格不入是正常的,被冷嘲是正常的:因为你不在旧国,所以不需要近乡情怯;因为你不在邯郸,所以不需要一板一眼的学步;你在山阴道上,你可以伴着初雪去见所见。大抵天涯羁旅是因为羁糜在外乡才感到惆怅,而异乡的异乡把惆怅解构成了无关痛痒的兴之所至:万物都作逆旅;把市桥人不识的孤寂解构成了冷眼向洋的侘傺:物我皆为一瞬。

但不消说,诡辩的解构不过是另一重自欺,一种遍计所执空:异乡的异乡还是异乡。你以为万人如海果真可以藏一身么?可是你到底不在王右军的山阴,你在阿尔卑斯山的山阴,你到底不能闻所闻而去,因为边检的官员用放大镜阅读你的签证,亲切地对你说nihao。万人如海,载得动庄周梦蝶的颠倒梦想,载不动杨四郎的许多愁。所以,究竟是在自家村里阴沉的门口沉默呵沉默四顾心茫然的悲伤更悲伤呢,还是在旁人的大洲上把杭州当作汴州但竟然不过是躲在陌生的人群里佯装无奈何的自欺的悲伤更悲伤呢?我莫衷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