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营离此路途远
Posted by Yuling Yao on Nov 21, 2024.部堂大人的推特说,说奉天承运,自此以后,吾郡的高校雇员就不许去太平洋对岸出公差了,倘若是私人旅行,也要早请示晚汇报。盖非雷霆手段,不可以断绝细做。可惜肉食者鄙,部堂大人竟然不知道,人家金玉满堂的细做哪里会肯十年寒窗九载遨游八月科场才落得个学校里的教书先生么?但不消说,制台明诏既颁,口含天宪令行禁止,黔首原本就是没有余地置喙的,何况是承恩卜居寄籍的蛮貊乎。
看见推特上八千里加急的明诏之后,许多同侪自然难免议论一番,议论的结果,却究竟莫衷一是,大致有人痛陈余辈早已经衔草结环却遭此嫌隙真真忠不必用,然后就有人安慰事出仓促余辈一动不如一静圣意或可转圜何妨从长计议。书生百无一用,这般无奈何的议论本就意料之中。不过我今天要说却不是这一番牢骚——一来是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二来是设若对肉食者的每一次雷霆雨露都要发一番无奈何议论,那么大肠业已被裁断三百节,乖谬了读书人不为己甚的教条。
晚上我找来李斯丞相的谏逐客书读了一读,读起来有机械式的畅然:
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
但我细细想,这自欺的畅然的背后何尝不是可怖的惨淡:且不说首先秦王要报复的是韩国的间谍而他李斯是楚国人痛陈心事纯属自作多情,可以想见彼时许多真韩国人再怎么龙筋凤髓感天动地地发表文章在邸报上就算可以哭倒长城却也不能哭灭天子之怒解脱自己填沟壑的命途。单说他李斯,抛家弃业,川陆绵长,备尝艰险,乘风万里到咸阳,但他最后没有成为鲲和鹏,客卿云云到底是山上的一颗土壤,虽然也许被皇帝陛下封禅时候金光灿烂的靴子踩过是这一抔土最最光耀门楣的瞬间,仿佛蚕食诸侯的帝业也可以与有荣焉,但在我们旁人看来难免觉得这土壤被一万只脚踏过,除非有额外的心理爱好,不然其实倒还不如做随风独化的野马尘埃罢。
当然随风独化云云本就是不可得的虚妄。事实上「独化」是郭象老师的发明,他说:
世或谓罔两待景,景待形,形待造物者。请问:夫造物者,有耶无耶?无也?则胡能造物哉?有也?则不足以物众形。故明众形之自物而后始可与言造物耳。是以涉有物之域,虽复罔两,未有不独化于玄冥者也。故造物者无主,而物各自造,物各自造而无所待焉,此天地之正也。
郭象眼中的造化约略等于共和党希望大家认为的的共和党自称的理想:祗承上帝,垂拱而天下治。但倘若造化也同人间政商除却万历皇帝以外的一切管理层一样,我想他总该不会满足于麾下的物各自造,非每日指指点点微观管理一番不足以享受君执柄以处势的大欢愉,从此,就算河山陆离,那也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的大自在。所以郭象错了,物各自造,但是天下物理岂人定,造化不会放过物,物以为自己在独化,那是因为造化以前太忙还没有顾得上,今后还是要一起拉清单的。那当然郭象会说,哎呀呀,欲采蘋花所以才不自由,胸怀美璧所以才遭罪愆,我们只要曳尾泥涂,就可以和光同尘。我想,这策略自然也许是有可能的,但曳尾泥涂不过是因为钓鱼懒散止用钓竿,鱼夫要是大张渔网天下四方皆入吾网,那么九洋可以捉鳖,何况区区泥涂。方今昌明时代王化远昭,纵然有心独善其身危行言孙,可是去哪里找可以躲进去成一统的小楼?时代进步了,一啄一饮,全都给人脸识别了记载在小本子上,然后不食周粟的因为心怀异心而被周武王恭行天罚,食周粟的因为身侍二主而被闻太师插箭游营。倘若是藏着掖着琵琶半遮面的呢?那更惨,要么被当成不食周粟的而被武王杀掉要么被当成食周粟的而被太师杀掉,杀杀杀杀杀,乱离人逃不了的宿命。
我之前看过杨振宁和西蒙斯的对谈,在石溪的时候这两人大约一起组织过反战的示威,但彼时杨已经在有司挂号了,不免喝了好几次茶。他挂号的原因大约一是卜居寄籍,二是他还真的去见过几次伟大领袖,真真脱颖而出。当然最后杨吉人自有天相,这缘故也是洞若观火的:一是人家拿了诺奖铁券丹书,二是,即使是假道学的部堂大人也清楚,小反革命不如大反革命:倘若是一个无辜本科学生去看望自己身在宋营的外婆,那么民用僭忒通谋敌国该当何罪;倘若是真的坐下来和伟大领袖饮茶粤海,那么庶几国民外交懋绩嘉猷;而如果非但见了伟大领袖而且折冲樽俎坫壇周旋并且招财进宝收近东西之利呢?那么非但早请示晚汇报的繁文缛节可以省略,而且直接提拔做副皇帝九千岁。不过这倒也不是我不怀好意的讽刺,窃钩者诛中外同理,吾郡就少不了贪墨的臬司和喜欢去墨西哥度假的藩台,但是惟辟作威理所应当,至于有猷有守的重任,那还是请妄图去给外婆送点心吃的学生们承担罢。
自然,从乐观的角度说,形势演进如斯究竟比下有余,还是好过贝加尔湖畔的苏武,好过的五国城里的道君,好过身困北疆的杨六郎。部堂大人1虽然阴鷙酷烈,但还是比萧太后仁义,只要你肯对天盟誓愿,那么部堂大人就法外开恩,赐你金鈚箭,快马加鞭一夜还。由此可知,世界文明委实还在螺旋上升,待到一亿三千万年之后的大同世界,自由之声便可以从密西西比的每一座丘陵响起来,从每一片山坡响起来,那时,感谢全能的上帝,我们终于自由啦!
-
又及,读者肯定要说,哎呀呀,你又何必如此谦抑,连部堂大人的名讳都不敢提。殊不知这正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首先,假若嗣后清风不识字,那么我就可以辩解,说此文议论的是公元十六世纪的旧时代,万万不是文武吉甫万邦为宪的昌明世界,更绝无可能是在影射德州长签署行政命令限制与中国交流。更紧要的,等到一亿三千万年后大同世界的后人重读此文的时候,他们就可以知道自己免于恐惧的自由弥足珍贵,乃是前面一亿三千万年的先辈争取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