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谁流下潇湘去
Posted by Yuling Yao on Oct 27, 2024.又到了大选的季节,此邦之大选,每四年酝酿一次的喧闹,向来是天下最适宜的谈资。大抵道旁野人相聚谈天,或者因为言不及义而无聊,或者因为隔靴搔痒而浅薄,唯独美国大选,不分遐迩,匹夫匹妇都可以用最宏大的语态如数家珍地告诉你白宫西翼的二十桩密辛,仿佛只要用圆珠笔在纸上圈下一团三毫米的墨色,那么千钧的天下权柄,也似乎隐隐约约有一斗操之在我——刻下你不是需要操心明日早餐牛奶的升斗小民,你是生杀予夺的太上皇帝,在给正大光明匾后的密诏钤盖传国玉玺。
然则此邦的许多喧嚣,于我们旁人看来竟不相干。我们到底不是定于一尊的太上皇帝,我们是天涯羁旅的外乡人——我本想说「仰人鼻息的番邦人」的,但后来我想用词刻薄有失读书人温柔敦厚之旨,特稍加修辞为圣朝讳——倘使将来此邦编修国史,而我辈竟然立功立言荷萌圣荫克宣付国史馆立传,那么上焉得编入侨寓,不矜名节寄籍是邦,用昭圣朝近悦远来上忻下至之治;但倘若造化弄人,下焉便只得编入贰臣传,望若云霓二姓非礼教罪人,惟圣朝培植彝伦浑融彼我陬澨咸归,除却陨首结草,又岂敢做他想。
以前我们读书,读到有清的文人,一是大事不可问且看春光,二是天威难测惟祸攸及,所以宋学一变汉学,于故纸堆里寻章摘句,在研究所里做沈默的学问。这般故事后来一再引用,起初引用是为了证明满洲的刻薄,但嗣后自然是借古讽今,一直到我在读书的时候,我以为彼时公认的态度是把自己代入清季的章太炎,痛陈满洲皇帝的言路的狭窄。
彼时竟不知道,满洲皇帝的治下,言路固然狭窄,可唯其正是道路以目,所以十里长街的人行道上互相注视的路人方才如同溪流里的水滴得以汇聚在大坝之下相濡以沫,只消相视一笑,就莫逆于心,非但彼此都做了所见相同的同志英雄,而且直追比干和夷齐的浩茫心迹。而倘若果真川壅而溃,固然河清海晏,可是这许多水滴顺流而下百川灌河, 两涘渚崖之间四顾无人不辩牛马,哪里还寻觅得到合志同方的俦伦。既然做了江湖相忘的一粒微茫的水分子,那么除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大概也确实难矣哉。
然而又更何况这渺渺水滴,从郴山流下郴江流下潇湘,衡阳雁过,簸却沧溟,径直流到九万里外的彼岸。当初冷眼向洋的比干和夷齐可以在郴山上以狂狷自命,可以用金文抄写冷嘲,而今黄粱梦醒人间换了,比干和夷齐发现自己变成了刑天,纵然猛志犹在,可是失却了头,他以为自己是沦落秦廷极目招魂的申包胥,但路人只道是北塞的白发宫女说玄宗,他当初本誓愿力兴亡再造的往圣绝学和天地之帅,旁人只恤悯他身作苗猓而粤若稽古专祈鬼神。而纵便这刑天君子不器肯做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在邯郸城里一心学步,旁人竟也只会笑他画虎效颦的徒然,天下又岂有丢掉头颅还能好看的步姿呢。无奈何的刑天于是抛却了向来心事,去到咖啡馆里,用他裸露的食道品尝加了香草精的咖啡玛奇朵,不但一饮而尽,而且把咖啡馆里的糟和醨都打包回家歠饮。
约翰弥耳说: 专制使人冷嘲。这刻薄的言论后来被更刻薄的鲁迅所引,又被他加了一句:共和使人沈默。然而鲁迅竟不知道,共和的沈默犹且不同于异邦的共和的沈默,前者的无声胜有声里幸而还有江州司马心有戚戚的青衫,后者独酌无亲,即便对影成了三人,那三人里的月亮和阴影却全然不懂得你歠饮的惆怅,毫无心肝地谓你何求。